第四十四章 口出狂言

      绿柳!

    谢南嘉看着眼前衣衫轻盈,妆容艳丽,身姿如弱柳扶风的女子,简直不敢相信,这就是她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绿柳!

    她最信任最贴心最得力的丫头绿柳!

    原来绿柳并没有听她的话回将军府,而是留在了侯府,从衣着和状态来看,她似乎没受什么委屈,反倒比以前过得还要滋润,也不知如今是跟了哪位主子。

    她在这里,那画楼呢,她们两个向来形影不离,为什么眼下却没在一处?

    是回了将军府,还是被分给了不同的主子?

    绿柳虽是个丫头,但跟着她久了,也养成了一身傲骨,是什么人能让她放弃将军府义女的身份,心甘情愿地继续做丫头呢?

    莫非是她和画楼放不下刚出生的小公子,自愿留下来照顾孩子?

    谢南嘉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,恨不得当场和绿柳相认,好好问问她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,孩子如今到底在何处?

    好在她还没有冲动到不顾一切的地步,只是强忍着快要涌出眼眶的泪水,默默地退后,低下头把所有情绪都隐藏起来。

    四姨娘成功吸引了丫头们的目光,站在那里等着人家过来给自己行礼。

    她昨日留宿前院的事已经传遍了侯府,几个丫头不管心里怎么看她,面上还是要做出恭敬的样子,纷纷上前来给她问安。

    唯独绿柳一脸不屑,连个福身礼都没行,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如此公然的蔑视,四姨娘可不干了,厉声叫住她:“你是哪院的,给我站住!”

    绿柳头都没回,分花拂柳地走远了。

    那几个丫头看她走了,连忙追了过去。

    就听绿柳语气不满地喝斥她们:“你们是有多没见过世面,一个姨娘也值得如此巴结。”

    四姨娘气得倒仰,问云霞:“那个猖狂的小蹄子是谁,竟敢对我如此无礼?”

    云霞小声道:“姨娘不要和她置气,她从前是世子夫人身边的贴身丫头绿柳,如今是世子的新宠柳姨娘,正是得意之时,难免眼高于顶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谢南嘉和四姨娘同时惊呼道。

    谢南嘉感觉好像一个闷雷炸响在头顶,炸得她脑子嗡嗡直响,身子也跟着晃了两晃。

    绿柳是赵靖平的新宠,这怎么可能?

    不,她不信,除非让她亲眼看见,否则她打死也不会相信!

    绿柳和她一样不齿赵靖平的风流行.径,怎么可能会在她死后去爬赵靖平的床?

    她疯了不成?

    四姨娘也不敢相信,盯着绿柳的背影看了半晌,问云霞:“她是绿柳吗,怎么我一点没认出来?”

    云霞道:“她从前是丫头的装扮,如今受宠,从头到脚都焕然一新,猛然一瞧是有点认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四姨娘啧啧称奇:“我原来知道她是个机灵的心高气傲的,却从没发觉她居然还是个美人儿,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呀!”

    两个人这么一说,谢南嘉才醒悟过来,怪不得她看着绿柳穿戴比以前好了许多,原来那已经不是丫头的装束了。

    是她乍一见绿柳只顾着激动,把这些细节给忽略了。

    谢南嘉心口一阵绞痛,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绿柳跟了赵靖平的事实。

    那可是她忠心耿耿的绿柳呀,她对她如同手足姐妹,甚至在临终之时还记挂着她,为她筹划好了一切,要她回将军府去做千金小姐。

    原来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,人家心里早已另有打算。

    绿柳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赵靖平的呢,为什么她竟然一点都没有觉察?

    难不成在她没死的时候,两人就已经暗度陈仓?

    如果真的是这样,那么,绿柳是不是比秦婉如的嫌疑还要大?

    她不敢再想下去。

    她承受不了这样的真相,也接受不了这样的龌蹉。

    她不愿相信自己一腔真情喂了狗。

    不,如果这一切是真的,那就是喂了狼。

    狗只会咬人,狼却会吃人。

    “袖儿,你怎么了,脸色这么难看?”四姨娘见她许久没有出声,注意到她有些不对劲。

    谢南嘉就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神,有气无力地回道:“我有点不舒坦,可能是天太热了。”

    “别是中了暑吧?”云霞关切道,“我看这天越来越热了,不如咱们回吧,姨娘和侯爷正是蜜里调油,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,白白给别人可乘之机。”

    四姨娘一听,半刻不敢再逗留,忙不迭地打道回了清枫院。

    回到院子,云霞又说:“袖儿不舒坦,只管回屋休息,姨娘这边有我呢!”

    四姨娘连连点头:“对对对,让云霞伺候着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她生怕谢南嘉是真的病了,回头再过了病气给她,妨碍她和侯爷亲近。

    谢南嘉心里明镜似的,只是眼下已经没有精力去理会这些,便领命回了自己屋里。

    门关上,她一头栽倒在床上,眼泪无声而下。

    她曾在庄子上就下过决心,以后不会再轻易掉眼泪,可是眼泪不像她想得那么容易控制,这一刻,她是真的崩溃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谢南嘉在房里闷了一天,直到晚饭时才出门。

    四姨娘以为她真病了,告诉她不用在跟前伺候,如果明天她还没精彩神,去老太太那边请安就让云霞和素梅跟着。

    谢南嘉自然不能放过去老太太那边的机会,绿柳已经被她列入嫌疑名单,她得抓紧时间打听到画楼的下落,眼下她能指望的,只有画楼了。

    画楼性子憨厚,略迟钝,没有绿柳心眼多,她相信画楼绝对不会做出和绿柳同样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姨娘放心,我没事的。”谢南嘉说道,“姨娘刚从庄子上回来,明天在老太太那里还不知会发生什么,我不跟着放心不下。”

    四姨娘想了想,也觉得有她跟着心里踏实些,便没再多说什么。

    一夜无话,第二天天刚亮,各院的主子都起了身,梳洗打扮去给老太太请安。

    云霞张罗着给四姨娘挑选好看的衣裳和首饰,四姨娘也有心想要在众人面前拔尖,便把自己最好的衣裳都拿出来试穿。

    正兴致勃勃,谢南嘉进来给两人泼了一盆冷水。

    “姨娘忘了当初是为什么去的庄子上吗,过几天就是世子夫人的七期,姨娘要想不被夫人抓住把柄,还是穿得素净些好,倘若在老太太那边被挑出错,可能就不是去庄子上那么简单了。”

    四姨娘好好的兴致被她泼灭了,心里十分不悦,却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,只好选了一身上素净衣裳,把头上的步摇统统取下来,别了一支不起眼的金簪子,算做点缀。

    老太太的院子是侯府最大的院落,里面的布局景观由江南的能工巧匠精心设计雕琢,闲适幽静,富贵雅致,充分体现了她的尊贵身份和定远侯的孝心。

    侯府第二大的院子就是赵靖玉的院子,当初之所以把整个西跨院给他住,主要是侯爷出于对他的愧疚,而秦氏故意想要显示自己的大度,便默许了。

    说来也有趣,侯府里的院子,越是有身份的主子住,越没名字,越是不起眼的小院子,名字取得越花哨,大约是因为不起眼的怕别人记不住。

    四姨娘已经起得够早了,到了地方之后,仍然有比她更早的人在院里等候了。

    二房三房的老爷都是老太太的庶子,虽然早早分了府另住,但仰仗着侯爷的帮衬提携,老的少的都在京中谋得不错的官职,因此对大房向来毕恭毕敬,不敢有一丝懈怠。

    二夫人和三夫人更是削尖了脑袋去讨老太太欢心,生怕被另一个比下去,好事落不到自己头上。

    所以每逢初一十五,两个夫人总是五更就起,拖儿携女地来这边候着。

    秦氏不用像她们这般献殷勤,每每都是估摸着老太太起床的时间,慢慢悠悠地来,等到享受完两个妯娌的请安奉承,正好老太太也该叫人进去了,时机拿捏得特别准。

    这回仍然是如此,大伙都来齐了,秦氏才带着赵靖平和五个小姐姗姗而来。

    哪怕是庶女,也是她的女儿,只能跟着她来,而不能跟着各自的姨娘。

    当然,赵靖玉是不会跟她来的。

    赵靖玉甚至从不遵守初一十五的规矩,他爱什么时候来,就什么时候来,谁也管不了他。

    整个侯府,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能在老太太院里随心所欲,来去自如。

    秦氏来到众人跟前,第一时间就是搜寻四姨娘,等看到四姨娘朴素的装扮,很是意外。

    四姨娘向来是最招摇的,但凡有人的地方,就会像个开屏的孔雀一样,非要把别人都比下去。

    她昨天窝了一天的火,正寻思着借这个由头拿捏拿捏四姨娘,没想到四姨娘今天竟成了最低调的一个。

    真是邪了门了。

    四姨娘察觉到秦氏的意图,不禁有些后怕,又有些庆幸,幸亏听了袖儿的提醒,不然今天可能不等见到老太太就被夫人发落了。

    众人都给秦氏见礼问安,两个妯娌一如往常地说着好听话,小辈们也各自和自己相熟的兄弟姐妹闲话家常,院子里一派其乐融融。

    谢南嘉对这些虚情假意的应酬统统不感兴趣,一门心思地在丫头中寻找画楼的身影,只是到处找遍了都没有找到。

    她在找画楼,赵靖平却在找她。

    赵靖平自从上次在秦氏的房里见过她之后,心里就一直惦记着,但她是四姨娘的丫头,赵靖平也不好贸然去四姨娘院里找人。

    他猜想着,今天是十五,袖儿应该会随着四姨娘来给老太太请安,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期盼,期盼到破天荒独睡了一晚,没叫任何人侍.寝.

    果不其然,袖儿今天真的来了,他一下子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她,她站在四姨娘的身边,一双清澈的丹凤眼好奇地四处张望,像是在欣赏景致,又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
    她该不会也在找我吧?赵靖平一厢情愿地想,想着想着,自己竟当了真,忘了身在何处,兴冲冲地过去招呼谢南嘉:“袖儿,你也来啦?”

    谢南嘉正在找画楼,突然听到有男人叫自己的名字,心里猛然一惊,回眼便看见赵靖平出现面前,笑眯眯地,做足了风.流姿态,像只雄孔雀在对着雌孔雀开屏。

    真是个蠢货!谢南嘉心里骂道,他只管自己随心所欲,根本就没想过这一声会给她带来什么麻烦。

    果然,随着这一声喊,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往这边看过来。

    偏赵靖平却浑然不觉,笑着问她:“你来了几天,可住得习惯?”

    面对他这样的没遮没拦,秦氏气得脸都黑了,秦婉如的脸更是黑成了锅底灰。

    谢南嘉无奈,只得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屈身行礼:“多谢世子关心,我住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“好个无礼的贱婢,竟然在主子面前自称“我”,掌嘴!”秦婉如沉不住气,发出一声叱责。

    她身边的小丫头立刻上来要掌谢南嘉的嘴。

    谢南嘉眉头一皱,伸手抓住了小丫头的手腕:“我是四姨娘的人,你有什么资格打我?”

    小丫头道行浅,耀武扬威地说:“四姨娘又怎样,我可是表小姐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表小姐?”谢南嘉冷笑,“既然是表小姐,那就是侯府的客人了,客人有什么资格教训主人家的人?”

    这一句“客”人不亚于在秦氏姑侄心口捅了一刀,秦婉如羞恼万分,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
    众人一片哗然。

    这是哪里来的黄毛丫头,竟敢如此口出狂言,她是嫌自己命太长吗?

    四姨娘也吓坏了,她刚才还在庆幸袖儿帮她逃过一劫,却没想到袖儿转脸就给她惹了个大.麻烦。

    敢当着秦氏的面这么奚落秦婉如,不是明摆着把她的脖子往秦氏刀口上送吗?

    这可如何是好?

    眼瞅着秦氏要发火,四姨娘连忙上前说道:“袖儿,不得无礼,还不快给表小姐跪下磕头,表小姐大人有大量,念在你新来的不懂规矩,一定会原谅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