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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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磨好墨,静坐等待。
    醒得分外早,便多抄几首诗文,等少女来光临。不多久,施施然来了,金饰碰响的声音、与侍从的谈笑,更早一步,从虚掩的门缝闯进来。
    “阿卿,这次真早。”
    卿芷抬了抬眼:“希望没有扰到靖姑娘。”靖川摆了摆手,笑吟吟坐下。几句诗念过,旁边托雅来时精神,眼下已小鸡啄米。靖川瞥到,把她肩一揽,女孩便趴她膝上。指尖没入暖热发丝,解去发带。没一会,睡得沉沉。
    卿芷看过去,一言不发。靖川以视线挑逗过去,笑意满眼,似问她怎忽然停下。卿芷抬手挽过鬓发,继续念下去。一会儿,忽然道:“早上便犯困,是昨夜没睡好么?”
    “她这两日想家,昨晚回去,今早又匆匆过来。孩子嘛,要过生辰了,喜欢热闹。”靖川抿唇一笑,“说明日一天掰两份,这边半天,那边半天。”
    卿芷微微惊讶。靖川继续道:“是不是中原人都说,西域人一天厮杀,文明未开,何谈生辰?”
    “并非。不过是听见靖姑娘这样说,有些好奇。如何过生辰?”
    靖川眨了眨眼:“我也不知。设宴、出门玩耍,受祝愿,无非如此罢了。她喜欢如何过,便如何过。”
    卿芷便问:“不知靖姑娘生辰,是何时?”片刻又略有些不自在。生辰姑且算得命格部分,她一位仙家道人,问这个做什么。靖川果真静了片刻,慢慢说:“阿卿不必知晓,我不过生辰。——说来,昨夜睡得可好?”
    “很好。”卿芷面不改色,“靖姑娘实在对芷不薄,连安神茶也考虑到。”
    “自然。中原人到这边,开始都会睡不安宁。”少女弯起唇角。
    又讲几句托雅过往的事,竟对这女孩成长的点滴,了如指掌。她对每个西域人,都这样好,好得随意一人来她记得名字记得身份,好得每个人宛若都是她的情人她的家人。血与水无分界。手上写字,仍是歪斜,卿芷伸手抵她手腕,默不作声矫正。
    平静到叩门声响时打破,戴柔软沙绿面纱的女人进来。卿芷简单致礼,唤她:“国师大人。”
    祭司的笑声轻轻自面纱下传出:“仙君。”
    她脚步顿了顿,微偏过头:“是把好剑。”原是在看含光。古朴的剑倚在墙边,在太阳下流转冰冷光泽。剑鞘漆黑。
    又道:“可惜,我见过的剑士,都有剑穗。仙君的剑穗在哪?”
    “太多余了。”
    两人聊过一搭,靖川听着,只觉有趣。昨日还听她百般婉转暗示,不听话杀了便好,不必如此偏爱;今日就与话中人状若无事地亲昵说话。卿芷自不知对方心思,大抵她的冷淡已足够呛人,几句话不投机,又静了。祭司走到靖川旁边,弯身。她抬手挑开面纱,刚刚好让唇露出。似细雪含梅,夺人眼目。
    温热吐息洒在耳廓,陷入少女绒绒发丝,轻语。靖川听着,眉渐渐挑起。她生一副笑面,作暧昧神情时,瞧不出喜怒。片刻,祭司伸手轻晃睡在靖川腿上的托雅。女孩咕哝几句,不肯醒,靖川便笑了笑:“姑姑抱她回去睡罢,累坏了。”又摊手,像讨什么。
    一颗糖被放到手心,干净的指尖,在少女手心轻划两下,泛起柔柔的痒。
    女人低语:“小殿下......”
    她给了她糖,那自然要讨回礼。好计较的人。
    靖川眯起眼,道:“晚上。去吧,别扰了我和女师学字。”
    “女师”,她调侃说出,却在卿芷心头,如若轻敲两下,揪人心弦。一面又从她话中觉察出几分古怪。
    两人关系,实在比一般亲属要密切太多……
    一道柔而微冷的目光,落到身上。卿芷抬头,只见面纱飘动,祭司已抱着女孩,慢慢出了门。来不及擦出火花,针锋相对,便冷然。
    咔,一声轻响,原来是少女含着糖,咬碎了。
    她看向她,问:“靖姑娘喜欢吃糖?”
    “喜欢。”靖川注视着写好大半的诗文,“姑姑作为国师教我的时候,我写字写好了,就奖励我。”
    又高兴地一举案上纸张,摊给卿芷:“阿卿阿卿!我是不是写得好些了?”卿芷仔细一看,被她扶持半天,终于横平竖直。自己写,也规整起来。忽略旁边糊糊涂涂画的不知什么玩意,确实不错了。
    她微微一笑:“是好了。”靖川目光灼灼。反应过来,是在讨奖呢。她......她有什么可送?一时垂下眼眸,斟酌。
    靖川吃吃笑了,好似很爱看她为难的模样。
    叹了一声,无奈道:“靖姑娘有什么想要的?”
    靖川摆了摆手,支住下巴,笑吟吟道:“没事,没事。待阿卿那些东西找回来,随便挑一件,都是中原的新鲜玩意。你不要忘记就好。”虽然,卿芷的东西实质都在她这里,不过抢来的,和她主动许诺的,还是有差别。
    她们独处的时光,稍纵即逝。靖川走后,卿芷目光一转,落到古剑上。走过去,剑刷一声出鞘,黑白分明,银光耀目。倏然,微微嗡鸣。
    卿芷淡淡道:“不会当了你的。”
    盘膝坐在柔软地毯上,摸过古剑,睫毛颤着。少见地,窘迫呢喃:“只是除了你,我竟真什么也没有。”
    衣服,她穿的亦非上好道袍法衣。什么仙风道骨,不过生得修长、肩宽,一身普通云纹白布,穿出绫罗绸缎之美。靴子、腰带,是师傅看她真的太寒酸,送的礼物,有点儿花纹,更重在实用。
    曾作富商之女,未体会过如此处境;到山上,且不说徐琮从不会亏待她,每每除魔也有村民、当地富贵赏金。
    还是第一次,身无分文。
    当然,若向靖川开口,少女一定会给她的。甭说金银,一座殿、一箱奇珍异石,不在话下。她对自己这样宠爱......
    却也日日,下着毒。
    剑光凛冽,倒映出女人一瞬冷下的眼眸。她为她找借口,找好多借口。西域灵力稀薄、毒蔓延至深、她心性不坚......可灵力从容不迫,如潮汐渐涨,这些自欺的话,不攻自破。
    含光放好。卿芷捻过桌上花卉的一瓣,如甩一把蝶刀,手腕转过,银光森森。
    转瞬,古剑清脆鸣响,那花瓣被震作齑粉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“小殿下?”
    鼻尖被轻点。回神,一双雾蓝的眼,像从天际往下看时的湖泊,静静地注视自己。朱砂是湖里养出的细红宝石。女人似笑非笑:“走神了?”
    靖川扣住她手指,玩着。上面刺青摸来手感奇异,宝石戒指大小搭配极好,雍容风雅。两人手掌相贴,意兴阑珊:“姑姑的手指比我长,手掌也比我宽。”
    “小殿下还是孩子呢。”骨节分明的手,温顺地倚在她掌心,洁白的肌肤下透出淡青。这些刺青是什么?她耐心地解释——秘术。偶尔,航海也有用。她竟去了海洋,去了岸的另一边。怪不得,每每回来,都带着罕见的新东西。
    想起第一次迎她回来。窈窕身影,端庄静坐象背。身后黄沙飞扬,亦是象群,像碎金里的汉白玉,款款现身。远看,圣洁如天神,蜃楼之景。直至女人握上她的手,面纱垂落轻扫指背,唇虔诚印于手背,展背后宽大双翼,方知不是梦,可到底那么遥远,遥远到一年不曾有一封信。
    不像以前,会再掉着眼泪问她为什么要走。她们的去留,自有打算。
    靖川晲她一眼:“姑姑又哄我。说到哪里了?”
    女人柔声道:
    “过几日要来一位使者,出身玉宿,是以西戎诸小国身份,请见国主。此事交予桑黎一人准备即可,您作为圣女,是不必露面的。”
    靖川叹一声:“姑姑,你知道,我不放心你们。”
    祭司说:“桑黎才是担忧你,我亦担心。让她来罢。”
    靖川轻轻抽出被她不知何时握紧的手,道:“我知了。但姑姑的意思,似乎不单是顾及礼貌。”
    “小殿下......”
    少女无所谓一笑:“你不必担心。那人本就意在见我。如此,我便应她的愿。”她是真的已长大。祭司心里犹苦楚地笑了,想道,左右为难。桑黎明知圣女大人性子,还要她专程再提,劝一嘴,以为她更爱、更想念、更敬重她,会听话。
    从很早,就无要教靖川的东西了。少女聪颖,学一样东西快不快,由她自己说了算的。
    靖川提步到床边,眺望俯瞰,只见华美城池,黄沙滚滚,远处,有万国更有万国荣华。只不过这万国的荣华,终究是吝啬得不愿照耀她,不愿容她与她的臣民居留。怀壁自罪,永远是惨剧开端。她已有一样决意,踌躇着,却冥冥之中,知道结果。
    只要她离开,与此处划清,便不必再有那么多是非。到底,原是大千世界,无一处能接纳她作安心之所。
    身后环上一双手臂,金镯抵在柔软腹间,收紧。伤怀退了,软玉馨香贴上,浓烈的信香甜丝如烟,缭绕周围。靖川回头,便被温暖双唇印上,舌尖轻舔唇角。她偏身推她,笑道:“新的链子做好没有?”
    “再等几日。”哀怨地缠紧,“可难做了,小殿下莫要宠坏了那位仙君,叫她再弄断。这也含姑姑一份心,愿你平安呢。”
    这金链缠绕全身、精密连结,原是她卜天命觉少女命格凶险,特意打造以作庇护锁命之意,做来并不容易。至于部分添饰,私人意趣,靖川也不介意,任她了。
    手抚上腿根,情话亦大胆起来:
    “小殿下还是不喜穿里衣。是不是怕哪天走在路上发瘾,一刻都等不得要人疼这处?”
    圣女长裙侧开,金链束着,勉强不因狂风春光乍泄。但手却比风灵活,挑开金链便可探入温暖柔嫩腿心,上至小腹。这身衣袍,处处是破绽。手心被烘暖,揉捏一阵。靖川耳根泛红,攥住她手腕。
    “姑姑什么话都敢说,不怕我罚?”在她面前真是总吃软,不得要领,被挑逗得顺对方心意。果然,祭司贴在她耳边,轻咬,暧昧笑道:“嗯…小殿下若罚,怕只会叫我…”
    炙热的吐息,远了。单膝跪下身,柔弱姿态,牵住她手,偏过目光,脸颊尽依掌心,含情至深,只愿她垂爱。
    一句话,轻软地覆没在印于掌心上的吻里,惟两人知晓。靖川微微屏了呼吸,着实,被这般漂亮的姿态取悦。像熟透的杏子、甜腻的酒,无须等待无需准备,咬下、吞咽,唇齿汁液黏腻,甜得没有一丝酸涩,依依不舍地攀附舌尖。她把自己剖开任她采撷品尝。
    “那让我试试吧。”倏然扬手,清脆一响。
    闷哼成呻吟,撩人心弦。
    长发凌乱,脸偏过去,一侧面颊泛红,不比情潮更快,汹涌而上。澎湃的虔诚爱意,刹那涨满。轻轻喘着气,祭司眯起眼,笑了。小腹热得发紧。痴痴望着她,柔声道:“你瞧,小殿下……”
    靖川目光下移,便见她腿心处长裙勾勒轮廓,渗出一片湿痕。轻笑一声,鞋尖点过两下,有意无意碾着。被握紧足踝,见女人并拢双腿,万分羞怯,睫毛沾湿,晶莹轻颤。一缕细发,被衔于唇间,抿着。
    “…姑姑真下贱。”
    少女弯下身,赐了她吻。
    情不自禁闭眼。
    如此就好——不能再好。是瘾也是药,沉浸其中。短暂忘缺一切,浮沉,溺毙,滑入欲望的水底。
    便不必在乎痛楚,不必伤心、不必孤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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